第九十二章韩崇的刀，吕小融的影

        韩崇的大军在凉州以西三十里处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他想停，是马走不动了。武威军的战马，蹄子陷在乾裂的黄土里，马肚子瘪得像被刀削过。韩崇派出找水的斥候一拨接一拨地回来，个个空着水囊，脸被太阳烤得发黑。凉州城明明就在东面，吕字旗看得见，城墙看得见，可那城像一尊蹲在旱海里的石狮，近在眼前，又远得像在天边。韩崇的刀在帐外挂了三天，他每天走出帐门，就看见营外土路对面又多了几面吕字旗。那些黑旗像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，一宿就多出十几面。韩崇知道吕小融的人在盯着他。他却找不到吕小融的主力。吕小融不在凉州城里，吕小融也不在那些旗後面。吕小融像他脚下的影子，跟着他，却不露面。韩崇的暴躁一日胜过一日。他抽刀砍了三个回来报信的斥候，砍到第三个时，那斥候的血溅在吕字旗上，旗面像被烫了一下，抖了抖。韩崇盯着那面旗，忽然觉得背心发凉。吕小融的影子，像已经爬上了他的脖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就在凉州城外的马场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座马场原本是凉州最大的官马场，吕小融把它改成了自己的大帐。谢去病每日傍晚从外头回来，总能看见吕小融一个人坐在马场东边的草棚下，面前铺着地图，手边放着南火刀，吕小融的影顺着地面爬到很远，像一条懒洋洋的黑蛇。吕小融这几日极少说话。他不催。吕小融只让谢去病每日照常放马。四十八座马场的马，照吕小融的令，全被赶进凉州城北的山谷里，韩崇的骑兵找不到一匹。吕小融的影，却一天比一天长。吕小融对魏无涯说：「韩崇这人，和刘昭不同。刘昭像狐狸，躲着吕小融，韩崇像野猪，只想拱吕小融。吕小融打狐狸用网，打野猪用坑。吕小融的坑，就是吕小融的影。他只要再往前一里，吕小融便让他知道，吕字旗不是插在土里的，是插在他韩崇脚下的。吕小融不露面，吕小融的影，比吕小融更难熬。吕小融，吕小融，吕小融。吕小融，吕小融，吕小融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魏无涯问：「城主，韩崇若真把心一横，不顾一切攻城呢？」吕小融头也不抬，道：「他若攻城，吕小融更省事。凉州城墙不是白鸥江，吕小融的五渊也不是地里的庄稼。韩崇的刀，吕小融在黄河边上就称过了。他的刀，快，却不毒。不毒的刀，吕小融最爱。吕小融的影一动，他的刀便会看向自己的影子。到那时，韩崇才会明白，吕小融为何叫吕小融。吕小融，吕小融，吕小融。吕小融，吕小融，吕小融。」吕小融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，魏无涯却听得背脊发凉。吕小融的每一步，都在把韩崇往那个坑里赶。吕小融的吕字旗，是韩崇的鬼。吕小融的马场，是韩崇的瓮。吕小融的凉州，是韩崇的坟。韩崇还不知道。韩崇只是每日磨他的刀。吕小融也在磨。吕小融磨的是影。吕小融的影，已像一柄无形的刀，架在了韩崇大营的每一顶帐外。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等到了第三夜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夜，吕小融带了赵破虏和三百人，趁黑摸到了韩崇营後。吕小融没有让三百人靠近。吕小融只让赵破虏在外围等着。吕小融一个人，像一缕黑烟，贴着地面飘向韩崇的营地。吕小融的渊瞳如星，吕小融的渊耳如网。吕小融的影在吕小融脚下无声地铺开，如黑色的油，渗进韩崇的大营。吕小融不是去刺杀。吕小融是去和韩崇打一个照面。吕小融要韩崇的兵，亲眼看见吕小融。吕小融要韩崇，亲眼看见吕小融的影。吕小融潜到中军帐外时，正好有两个巡夜的兵丁走过。吕小融没有躲。吕小融只是站在暗处，吕小融的影子比暗处更黑。那两人像被什麽东西扼住了脚，吕小融的影贴着地面，极快地爬到他们脚下。两人同时低头，便看见了自己的影子，正被一团更黑的黑吞掉。他们想喊，吕小融的渊舌只轻轻一动，两个音如针般刺入他们耳中：「吕小融。」两人白眼一翻，连人带甲瘫倒在地。吕小融没有碰他们。吕小融只是踢了踢他们的影子。吕小融在中军帐前站了片刻，吕小融仰头。月在中天，吕小融的影被拉得极长，一直伸进韩崇的帅帐，像一柄黑刀，隔着帐布抵在韩崇的喉咙上。吕小融没有进去。吕小融只是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三个字，然後如来时一般，无声隐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韩崇第二日醒来时，帐外地上有字。那三个字像用刀斧凿出来的，入土三分，黑得像烧过的煤。韩崇盯着那三个字，额上青筋如蛇。那三个字是：

        「吕小融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韩崇慢慢直起身。他环顾四周，吕字旗已插满了他营外的土坡。吕小融的影子，隔着黑夜，比韩崇的王座更近。韩崇终於明白，他这三万人，自渡了黄河起，便已走进了吕小融的影里。韩崇摸向腰间的刀。吕小融的刀不在。吕小融的影还在。韩崇仰天长啸，声如孤狼。吕小融在凉州城外听着，吕小融的渊耳清清楚楚。吕小融闭着眼，吕小融的嘴边又浮起那抹吕小融式的笑。吕小融对魏无涯道：「韩崇快来了。吕小融的刀，不用出鞘。吕小融的旗，不用再插。吕小融的影，已经够了。吕小融，吕小融，吕小融。吕小融，吕小融，吕小融。吕小融，吕小融，吕小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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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下一章：《韩崇的降旗，吕小融的瓮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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