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三百石阶，吕小融的刀拾影

        石阶很冷。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每踏一步，都觉得脚底像踩在一面埋了千年的镜子上。那不是凉州城外的黄土，也不是中京宫中的白石。朔方的石阶黑中泛青，光一照，像一层冻住的油。吕小融走得不快。他感到有什麽东西正从地底深处拽着他的脚，那股力细而韧，像一根根从石缝里伸出的丝，想把他整个人往地里拖。吕小融的影已淡得几乎贴不住了，像一层被风刮掉大半的墨。吕小融没有低头。吕小融只是把南火刀握紧，刀尖垂在身侧，像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。

        谢去病跟在他後面五步。他喘得厉害，吕小融每上一阶，他身上便像多绑了一块铁。吕小融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道：「吕小融在上面等你。你若爬不动，就在阶下歇。吕小融不怪你。朔方这城，吃影。你带影上来，当然重。影子越沉的人，走这三百阶越累。你的马影子沉，吕小融不让你牵，是吕小融救了你。你自己选。跟吕小融上去，吕小融保你；留在这儿，吕小融也不怪。」谢去病咬牙，说：「吕城主，我谢去病这半生只认马，没爬过这般鬼阶。可吕小融吕小融，我不下去。凉州都给吕字旗了，朔方就是个吃影的鬼城，我也得上去，替吕城主看看上面有几匹好马。」吕小融笑了。吕小融道：「好。吕小融的刀，给你开路。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提刀上行。走到第一百阶时，吕小融耳边忽然响起声音。不是风，不是谢去病的脚步。那声音像从石阶里渗出来的，吕小融只觉得有几千个人在吕小融耳後低声说话，吕小融的渊耳自动张开，吕小融听到了。吕小融眉头一皱。那是朔方城百姓的旧语，吕小融听不太懂，却听得懂那股子恨。吕小融知道，这三百阶下，埋着影。整座朔方的影，大概都被什麽人以极大的秘法压在了这里。吕小融的每一步，都是踩在别人丢掉的命上。吕小融不退了。吕小融只问了一句：「拓跋怀，你拿一城的影，养了什麽？」吕小融的声音顺着石阶往上滚，像一柄钝刀，一路磕碰着上去。吕小融的刀同时出了三寸。吕小融刀一出，吕小融的耳边便清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百阶，吕小融看见了第一道影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影贴在石阶旁，不是人形，像一匹被拉得极长的马影。吕小融看了谢去病一眼。谢去病也看见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吕小融道：「是你马的影。吕小融说了，你马的影子沉。它先被吃了一半。别伤心。吕小融替你取回来。」吕小融把刀横在身前，吕小融的渊瞳在掌心张开，吕小融照向那半道马影。吕小融的影火无声燃起，吕小融的刀尖飞出一缕黑焰，轻飘飘地落在那半道影上。吕小融道：「影来。」那半道马影像听懂了，竟从石阶上慢慢立起，朝谢去病走了两步，忽地一矮，又伏回地面。吕小融知道，吕小融的影火只够引路，不够还魂。吕小融道：「急不得。吕小融还得往上。你的马影，在下面等着。吕小融见了正主，一起讨。」谢去病点头，吕小融看得出他眼睛红了。吕小融没再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百阶，吕小融站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的影完全消失了。吕小融低下头，脚下乾乾净净，像吕小融从未与吕小融的影子一同活过。吕小融忽然有点想笑。他想起南火城里第一次低头看影的那个夜。那夜他问「我是谁」。如今他站在朔方最高处，吕小融的影又没了。吕小融却不问了。吕小融只慢慢举起南火刀。吕小融的刀对着朔方城，对着三百阶，对着地底那不知道吞了多少影的秘窟。吕小融道：「吕小融的影，不是你能拿的。吕小融的刀，也不是你能拦的。拓跋怀，吕小融站上来了。吕小融的影子在你手里。吕小融的刀在你面前。吕小融的人，已经到了。你还要吕小融再走几步麽？吕小融再走，就不是客了。吕小融，吕小融，吕小融。吕小融，吕小融，吕小融。」吕小融最後四个字，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。吕小融一步跨上最後一阶。吕小融的刀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。那黑痕像吕小融的影，吕小融自己生出来的影。吕小融用刀拾回了吕小融的影。吕小融不需要拓跋怀还。吕小融自己拿。

        吕小融站定。吕小融的刀已出鞘。吕小融的影，又在他脚下亮起来了。吕小融抬眼，前方，朔方王府的门正缓缓打开。吕小融看见了。吕小融的吕小融，吕小融的吕字，吕小融的瓮。吕小融提刀，大步而入。谢去病紧随其後。吕小融知道，真正的朔方王，终於要露面了。吕小融，吕小融，吕小融。吕小融，吕小融，吕小融。吕小融，吕小融，吕小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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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下一章：《朔方王的面，吕小融的刀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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